2009年3月9日 星期一

貳拾誌

返回家鄉恰好三個月了,最近下著遲來的春雨,下一屆的畢業生早就準備著畢業季的來臨,我才像葉片般隨空氣飄動後緩緩地降落於地面。

「你會出生在這裡是有原因的,這就是之所以你會回到這個地方。」她用著中部的口音,誠懇地這麼跟我說,分享著經由歲月累積的心得,並且給予我這曾經計畫著留學,卻一瞬間被決定得安定在家鄉的年輕人一點安慰。

「妳好!」在推開門的同時,我點了點頭,並且掛上了應徵者該有的微笑。站在櫃檯裡的是一位清瘦女子,掛著學生式的短髮,素顏使得她的眼眸更為明亮。正當我想請問老闆什麼時候回來,她以老闆般的姿態招呼我坐下,並且倒了茶給我。

「噢!你是那間店的女兒嘛!你們家隔壁電器行老闆,跟我說妳很優秀。本來想問你畢業後要不要來我們教室教琴,但是他說妳計畫要出國呀。」小鎮果然和城市不同,有些時候根本不需要打探,各種週邊的訊息就會自然地流通。

我接受了十年的正統音樂教育,所謂的正統不一定是最好的,大概就只是一種名義上的劃分罷了。而這個十年的劃分,也剛好跟我遠離小鎮的時間點恰好相同。

小時後我很喜歡我的小鎮,那時對小鎮的定義大約是家中可見的範圍。門前的馬路是電影膠捲,不停地放映各種戲碼:愛情喜劇片的婚禮車隊、警匪片的高速警車、災難片的救護消防車、本土片的電子花車。門後可見的是總令孩童興奮的火車鐵軌、春夏的紅通木棉與雪白花絮與唱著Mi So Fa Do Re的鳥兒。 家中是我和妹妹的樂園,六七個樓梯可以奔爬、十幾公尺的走道可以追逐、好幾個房間可以躲藏。童年的小鎮十分繽紛。

國中開始,我到市區求學,進入了所謂的音樂實驗班。台中市的繁榮使我的小鎮失色了許多。百貨公司、多線路的公車、麥當勞、肯德基、量飯店、大型的表演廳、目不暇給的藝文活動、首輪二輪的電影院、原版譜的販售中心,小鎮僅成了我吃飯、洗澡、睡覺的居住所。感染了都市的繁榮,我知道,還有一個叫台北的地方,它是台灣最繁榮之地,我一定得去那個地方。這時繁榮對我來說除了方便外,便是代表不知打哪來的優越感。

大學升學,我如願地申請到比家鄉繁榮的地方,只是這個地方比台北還要遙遠。我到了高雄,實實在在地搬了一車行李,搬離了小鎮。到達高雄沒多久,我便開始計畫搬到更遠的地方─美國。我的美國夢作了數年,直到畢業後的第八個月才正式甦醒。

醒來的那一刻我已經搬回小鎮兩個月了。我的小鎮早已充滿了各種連鎖企業,高速鐵路、快速道路的建設與網路的普及也早已縮短了城鄉與世界的距離。家中的店已經發展地更有規模,我的房間也已經佈上新的壁紙與掛畫。爸的頭髮花白了,兩頰比以前寬厚許多,他的肚子還是一樣地圓潤只是兩腿變得比以往纖瘦,走路的時候總顯得較有年歲。媽在閱讀時已得戴上老花眼鏡,以前我們總是共用保養品,現在的她已經得使用熟女等級,也常需要大量的睡眠補充體力。

在我確實地回到小鎮時,我已經離開十年了。吹散十多歲的幻想與虛榮,輕輕地降落於我出生的地方。貳拾,二十多歲的我回到屬於我的小鎮,也開始寫下了貳拾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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